中国足球的荣耀以及荣耀背后的孤独(上)

  1992年6月23日,中国足球协会在北京西郊红山口举办会议,确定了中国足球的职业化改革方案。1994年,中国足球甲级A组联赛正式开赛。

  2018年10月2日,中国足球宣布组建55人训练营,由沈祥福带队,在西藏进行长期集训。有消息称,此举是为了下赛季国家队打联赛做准备。

  那年的半决赛,中国队靠李华筠在加时赛的进球,1-0击败了卫冕冠军科威特队,与沙特阿拉伯会师决赛。很多年之后,我父亲这样回忆那一晚的场景:「整个学院路都疯了。」他说。

  我父亲扯了床单,裹在凳子腿上点燃了制成火把,寝室人手一支。隔壁寝室更夸张,直接翻到学校仓库,撬开门锁,把锣鼓偷了出来,敲得震天响。半个寝室楼都出动了,浩浩荡荡一行人在学院路上,欢天喜地的唱歌。

  也不知道唱什么好,就挑大家都会唱的。《打靶归来》《国际歌》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,有什么唱什么,最后变成了国歌大合唱。不知是谁吼了一句:「走,找矿院的兄弟喝酒去!」于是一行人转道北上,刚到矿院门口,就看到了矿院的游行大军。

  几十箱二锅头瞬间被抢空,人手一瓶。每个人都喝的醉醺醺,迎面撞上了另一支队伍。「兄弟哪条道上的?」这边齐声喊道。

  清华那边兴许有几个学音乐的,嗓子调门高,唱的是《智取威虎山》的选段。「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,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。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,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……」

  两天后,中国队在亚洲杯决赛0-2负于沙特阿拉伯队,仅获得亚军;一年后,在北京工人体育场,中国队狂攻无果,意外负于香港队,无缘1986年世界杯;1987年,24岁的李华筠重伤,一年后宣布永远告别绿茵场。

  很多年之后,我和父亲在家中喝酒。我们喝了两斤多,都已经醉了,我给父亲讲了在大城市独自求生的诸多不顺,父亲给我讲了他大学时代意气风发的过往。「那时候我们觉得,拿不了亚洲冠军也无所谓,以后机会多的是;进不了世界杯也无所谓,二十年之后中国队肯定是世界杯常客;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,一切都会更好,我们要建设祖国,报效社会,中国足球会成为亚洲头号强队,我们的下一代也不必像我们这样,为了生活操心。」

  郝海东刚一进队就彻底懵了——教练为了杀这群小球员的威风,现场给他们来了一段十二部位颠球。脚、膝盖、肩膀、头、后背、屁股都可以控球,足球在教练的身上飞舞,好像有一根绳拴住。「像魔术一样。」很多年之后,已经成为中国足球头号前锋的郝海东回忆道。

  三年后,英国教练到八一队给球员讲课。教练说,如果有哪个小球员能连续颠100个球,就奖励他一双阿迪达斯的足球鞋——郝海东颠了200个。十二部位颠球的绝技,他早就偷偷练成了。

  1986年,16岁的郝海东进入八一足球队,开始了专业足球生涯,三年后,速度出色的他入选了中国国奥队。后来郝海东告诉记者,打完比赛后,教练给他一张白条,让他签字。他茫然地签了,后来他突然明白过来,他可以随便填奖金的数字了。

  就是那时候起,郝海东迷上了读书。看杂志,读《毛选》,读历史学家黄仁宇的全套著作。「那时候起我就说,你们都别想蒙我,我自己没事喜欢读点书,还喜欢自己琢磨点事。世界上的道理都写在书里了,谁他妈蒙谁啊?」郝海东说。

  1994年,24岁的郝海东终于踢上了职业联赛,一年后,他在与乌拉圭佩纳罗尔的比赛中独中两元,赛后八一队接到了佩纳罗尔的报价——八一队直接撕了报价单,没有跟郝海东讲,理由是「反正你也看不懂西班牙文」。很久之后,郝海东才知道这件事,他说,自己当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
  1997年,在大连市政府和军方的斡旋下,郝海东终于转会大连万达,开始了他的第一前锋生涯。然而对于郝海东自己来说,这完全不值得一提——当时国内已经没有后卫能防住他,在国内拿再多的冠军,对于他来说都没有意义。

  后来他入选了霍顿的国家队,听了霍顿讲课之后,才知道前锋拿球之后可以有几百种处理方式——在此之前,他都是在用本能和自己总结出来的方法踢球。「霍顿之后,我才知道国外的足球是怎么回事。之前二十多年我都是乱踢。」他说,「是,有些人说如果没有八一队,我郝海东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但如果没有八一队呢?可能我二十多岁就去乌拉圭了。」

  无论在国家队,还是在俱乐部,郝海东坐镇的锋线年冲击世界杯意外失利后,郝海东在俱乐部大杀四方——直到1999年,亚足联对郝海东做出了国际比赛一年禁赛的处罚,然而不知为何,中国足协将罚单错看成了「所有比赛禁赛一年」,于是他被莫名其妙地禁止参加联赛。

  这个结果毫不意外,不仅因为足协的业余,还因为郝海东在国内足坛,几乎没有什么朋友——他太格格不入了。当别人在夜总会豪饮的时候,郝海东的杯中永远是矿泉水;出门打比赛时,队友们在飞机上调戏空姐,吹牛聊天,郝海东自己夹着本书,跑到厕所一看就是两个钟头。

  无论在场上还是场下,他都是一匹独狼,对城南一和,他两回合打入5球,对伊蒂哈德,他两回合打入3球。在国内赛场,只要他一拿球,对手就冷汗直流——在甲A联赛中,他的待遇相当于如今的梅西。

  2002年,郝海东终于登上了世界杯的赛场。在比赛中,他包办了中国队几乎全部有威胁的进攻。2004年亚洲杯,郝海东打着绷带,帮中国队拿到了亚军。2005年,他转会加盟英冠谢菲尔德联队,转会费是象征性的1英镑。三年后,他宣布退役。

  2009年,在世界杯打入金球的韩国球星安贞焕加盟大连实德,在俱乐部的名人堂里,他看到郝海东的照片后,心有余悸地倒抽了一口凉气:老天,郝海东。

  郝海东转会万达的第二年,两名中国球员加盟了英格兰水晶宫俱乐部。这两名球员,一个是来自上海申花29岁的后防中坚范志毅,一个是来自大连万达21岁的新秀孙继海。一年后,孙继海回到了国内,范志毅继续他的英格兰生涯,直到五年后才告别。

  在中国,范志毅是球队一呼百应的上海滩大佬,但在英国,他只是球队中刚刚加盟的小角色。离开中国之前,他恶补了几个月的英文,但词汇量依旧不到50个,句子只会说三句——「早上好」「再见」和「给我球」。

  一年后,范志毅成为了水晶宫的年度最佳球员,在亚洲最佳球员的评选中,惜败于中田英寿。当他离开水晶宫时,球员们都习惯于叫他队长。

  退役十几年后,水晶宫俱乐部来到了中国,采访这名曾为球队立下汗马功劳的中国队长。范志毅用地道的英国口音接受了采访,这名29岁才开始学英文的「上海老流氓」,对于自己在俱乐部的早期生涯,他只字不提。

  球迷们记住的,是他在英格兰赛场上潇洒的补位,凶悍的铲抢和暴力无比的头球冲顶,还有他在联赛杯盯防欧文,以及2002年世界杯带伤上阵的彪悍气场。却没有人想过,一个不会说英文,独自飘零在异国他乡的壮年华人,究竟在英格兰度过了怎样的岁月。

  孙继海的留洋生涯要好得多。从水晶宫回到大连之后,他又加盟了曼城俱乐部,效力6年,留下了130次出场纪录。2015年,他入选了英格兰足球名人堂,是名人堂中唯一一位中国球员。德布劳内在加盟曼城时,在推特上表示:能够接过孙继海的17号球衣,是一种荣耀。

  很多年之后,孙继海和范志毅都退役了。范志毅成了上海申花队的青训教练,孙继海加入了中国青年队的教练组。面对如今这群不成器的球员,这两名留英归来的球星恨铁不成钢,范志毅更是留下了一句名言——「中国足球,脸都不要了!」

  2002年,郝海东、范志毅和孙继海都参加了世界杯。然而三场比赛过后,一球未进,孙继海更是30分钟不到,就受伤下场。

  那时,一名来自大连东北路小学的小男孩,正在为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门将而努力。他的偶像是哥伦比亚的疯子门神伊基塔,他只有一个球迷,就是他的父亲——那时他还叫王雷,很多年之后,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,叫做王大雷。

  同一年,一名17岁,沉默寡言的少年,正顶着郝海东二世的名号在大连梯队努力着。几年之后,他将登上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峰,随后以惊人的速度滑落。他依旧保持着诸多记录,然而记录,永远只能代表不会在回来的过往。

  依旧是那一年,一名11岁的南京小伙子在苦苦哀求后,终于破格被舜天俱乐部的梯队选中。他甚至买不起足球,只能靠一只旧排球过过脚瘾,一年之后,他将走入上海的一座孤独的岛屿,在那里他将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练,随后,也将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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